愤世嫉俗的小鸟 发表于 2014-10-20 18:05:59

我的写作与上海(一) -陈丹燕

主讲人简介:

  陈丹燕,女,1982年2月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当今“海派作家”的代表人物。

  1991年,《女中学生之死》日文版先后再版七次,被日本儿童文学协会选入20世纪最好的一百本世界儿童文学作品;1996年,《一个女孩》德文译本《九生》获奥地利国家青少年读物金奖,德国国家青少年读物银奖;1997年,《九生》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青少年倡导宽容文学奖,出版《独生子女宣言》,获得中国人口文化奖;1998年出版散文集《上海的风花雪月》,获全国优秀畅销书奖;2001年,小说《我的妈妈是精灵》获得台湾年度好书奖;2002年,《上海的金枝玉叶》获得榕树下网站、《周末画报》等单位联合评选的全国十本好书奖。

  内容简介:

  为什么很多人不喜欢上海?原因有二:第一,它没有历史;第二,觉得上海人很小气,上海人很讲究吃、穿这些日常生活,没有英雄气概。陈丹燕在小时候也是老想着,等长大以后逃离上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自认为是一个非常西化的人,但德国人自己演绎的原汁原味的贝多芬的音乐,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对自己和自己的文化背景产生了怀疑。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家旁边的一栋房子使得陈丹燕开始对上海产生兴趣:从对建筑、街道这些东西的兴趣,到对上海的人有兴趣,对上海的人的精神状态和他们的命运也有兴趣。《上海的风花雪月》等书随之诞生。

  上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陈丹燕认为,它是一个混血的城市。它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的城市,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西方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混血性和它的历史有很深的关系。所以,对上海这个城市的判断更需要用客观的眼睛,然后用历史的事实去找到它、探讨它,再慢慢地认识它。她觉得,它建立在一个非常强的历史史实的基础上面,而且建立在一个真正的自信心的基础上面;如果缺少自信心的话,是不忍心看这些事情,也不忍心仔细地说这样的事情。

  她一直是非常喜欢写作。她觉得,她坐下来就是像一个萝卜坐到坑里去一样自然,这个就是她的位置。她觉得,她是一个慢熟的人,不是很年轻的时候就很懂世事;她的成熟的方式,是通过她自己的写作,是通过跟上海这个城市的联系,和对这个城市的探索。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专程从上海赶来的作家陈丹燕女士,我们欢迎陈老师上场!

  陈老师被誉为是当今“海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以写上海风情和上海女性见长。从1998年到2001年连续四年,她每年出一本以上海为题的作品:《上海的风花雪月》、《上海的金枝玉叶》、《上海的红颜遗事》和《上海作家》。有人说,如果你熟读陈丹燕的作品,你会喜欢上海;如果你喜欢上海,你一定会喜欢陈丹燕。一个作家和一个城市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今天就请她为大家讲一讲,她的写作与上海的关系。我们欢迎!

  我今天就是想要跟大家说的是,我的写作跟上海有什么关系?然后,在这个写作当中,就是我对这个城市的认识。其实,我小时候是出生在北京的,我父母那时候在北京工作。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的工作从北京到了上海,所以,我就跟他们到上海,我在上海开始上小学。说起来,北京是我的出生地,上海是我居住的地方。我们家里刚刚搬到上海的时候,我有两个哥哥,我的哥哥比我要大很多,要大11岁、12岁这个样子。他们那时候是思想开始发育的人,他们非常讨厌上海。包括我家里住的那个环境,我住的那个院子里边所有的人,大概住户有五分之四的人是从北方迁移到上海去的。所以,在那个情况下面,那个院子里的孩子都不喜欢上海,觉得上海人很小气,然后上海人很讲究吃、穿这些日常生活,没有英雄气,北京的孩子比较喜欢英雄气。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跟上海的市民生活是非常隔膜的,因为我周围的朋友、同学,大家都不说上海话。因为是迁移过去的,所以,也没有很多上海当地的亲戚什么,所以,跟市民的生活是隔了一层。在这个情况下面,就对上海市不太了解,而且也并不喜欢,就觉得这个城市,第一个,它没有历史;第二个,它没有孩子喜欢的英雄气。在我小的时候,老觉得等我长大了,有一天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的生活不是在这个城市里,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就是可以有战争,然后有很多浪漫的故事,不是上海这样一个现实的地方。

  在我第一次觉得我对上海有兴趣的时候,是已经很长时间,我大学已经毕业了,已经作为一个作家了。在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一个机会让我去欧洲,我去的是德国的一个青少年图书馆,在这个图书馆里,他们需要一个中国人来为图书馆推荐,参加世界儿童书展的评奖的中国书。所以,我有很多机会在欧洲旅行。在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去欧洲,去德国,然后我旅行的时候去了法国和西班牙,还有奥地利。那一次,我觉得对我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震动,我就发现我认识到自己的很多事情。比如,我认识到在上海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一个非常西化的人,但是在欧洲的时候,我发现我是一个中国人。之所以我认为我是一个西化的人,就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才会这样认为。对于我自己和我自己的文化背景有了一个很深的怀疑,就是在那个时候。

  有一个周末,我去听音乐会,是一个贝多芬的音乐会,在一个15世纪的城堡里。因为我住在那个城堡的楼上,所以这个城堡里所有的音乐会,我都可以免费去听。它们就在我的楼下有一个大厅,它们在那里有音乐会,因为那个城堡有两个塔楼,所以,声音非常好。我从小就一直听贝多芬的交响乐,因为我母亲非常喜欢交响乐,也喜欢歌剧,所以,我觉得我很熟悉它。当时,我觉得我很高兴能够听这个音乐会,因为我希望能够听到一个德国人,在德国演绎的德国的贝多芬的音乐。但是我坐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原汁原味的东西我一句都听不进去,每一句的声音都是碎的,感情是不能进去的。后来我就出来了,就到我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塔楼旁边,所以坐在塔楼里同样可以听到音乐会,而且声音还更好,因为它声音是往上走的。然后,坐在一个人呆的塔楼里边,是没有灯的,也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听众的。然后那个音乐开始能够人(的感情)可以进去了,可以听进去了。就是那些经历让我觉得,我想像的那些东西和我自己的文化的背景,支持我认为我是这样一个人,都不是真正的欧洲的东西,而是在某一些特定的环境下面,由那些碎片组成的那些东西。这个事情是让我非常吃惊的。因为在此之前,我非常肯定,我是一个非常西化的人,我可以理解很多西方的东西。但是,我很多中国古典的东西我不能够理解。在那个时候,我产生怀疑。

  我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开始产生怀疑?然后,会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被打破了,不是像我也遇见过一些中国人是觉得,在欧洲得到很多很多东西,学习到很多东西,然后获得很多,建立起很多。为什么我是觉得被打破很多,碎裂也很多,失去很多东西?后来,我就等到我的工作结束以后,然后我就回到上海。回到上海,我其实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开始,怎么去找,然后通过什么东西,通过跟谁谈话去找,过了一个很不愉快的夏天,因为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发现,在最不能找任何东西的时候,就应该去看书,就是可以从书里边找到一些东西。后来,我就去了上海的档案馆。那时候是1992年的时候,整个上海的题材是属于低谷的一个,大家不关心的这样子的一个情况。所以,不能够在图书馆的书里边找到关于上海的故事。所以,后来我去了档案馆。我其实想去档案馆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家旁边有一个房子,我从小看它,但是我都不知道这个房子是什么式样的房子。后来是在西班牙的时候,突然看见,噢,这个房子是西班牙式样,因为西班牙有很多这样的房子。

  然后,我就想,在我的生活里边,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旁边有很多来自西方的建筑,不光是我自己读书的时候,是来自于西方的小说和哲学,或者说是散文,或者说是音乐和电影,还有很多与这个城市的联系。后来,我就想去看看这个房子,有没有这个房子的故事,或者说是设计图。后来就去档案馆找这个房子的材料,后来发现很多很多东西。就是简单的这么一个机会,让我去接触旧上海的故事,上海形成的这样子的历史。

  我觉得,对我来讲,是很有心得的,是一个人慢慢去找她的背景是怎么形成的。这个背景不是你有意识地得到的,而是这生活一点一点给你的,因为在这以前我已经开始写作。然后我就有的时候会把它写成小的散文,当时(台湾)《中央日报》有一个专栏,我为这个专栏写作。然后,他们就说,那个编辑来说,我们给这个起个名字吧。这个专栏叫什么名字呢?然后,就说,叫《上海的风花雪月》,后来这个书的名字其实是当时《中央日报》专栏的名字。当时就在《文汇报》上也不要这样子的专栏,因为上海的故事,那时候完全是一个非常非常边缘的故事。只是我个人对这个有兴趣、有心得才这样做。当时没有想到它会变成一本书。因为慢慢慢慢写得多了,看看能不能做成一本书试试看。这就是上海的《风花雪月》开始的这样子的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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