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世嫉俗的小鸟 发表于 2015-9-1 16:24:39

陈丹青:立国要先立人(一)

核心提示:“中国梦”当道的今日,陈丹青却反对时人“动辄中国”,皆因在一个太快的国度里,人的状况并未跟进。陈丹青的忧虑,在于“立人”。陈丹青独家对话凤凰网文化《年代访》,纵论中国人与事。
对话人:胡涛
我对人品好但平庸的艺术家没兴趣
凤凰网文化《年代访》:刚才聊天,您也对乌镇人的感情非常深,您说乌镇人都长得好看。
陈丹青:我妈妈是浙江人,所以我对乌镇,不是,我对浙江省城、地方我从小就有感情。这里出文人,出生意人,宁波、温州这些地方,都非常会做生意。浙江人非常勤俭,非常好强,非常细腻,然后也很善良,木心有过一句话说善良到可耻,就非常替别人着想,语言里面,这种待客、做事,古风还在,一种区域性格都蛮鲜明的。
我喜欢的几个作家,都是浙江人,他有一种浙江性,鲁迅、胡兰成,然后木心,这三个人完全不一样。但是我喜欢他们的浙江性,因为有一堆浙江的长辈,我的舅公、我的三外公、我的妈妈,他们的行为处事我太了解了,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愿意抱怨,然后一旦遇到大是大非非常刻薄,非常强硬,非常节省,又很会过日子。
凤凰网文化《年代访》:我想知道人品、品质在一个艺术家的创作里面,它起到什么作用,它重要吗?很多人说艺术家只有风流成性,才可能有灵感。但是一旦您的身份转变了,比如说用文字来去做一些启蒙,可能这个东西会显现出来,比如说我有没有公共意识。为什么大家现在对知识分子的渴求这么多?
陈丹青:我不是这么想,人品,这个话也得说滥掉了,日常生活大家吃了亏了,受了气了,会说这个人品不好怎么样。艺术家是另外一回事情,什么人都可能变成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分两回事情,一个就是他的所谓的人品,要我说就是天分、性格。但让他变成艺术家的不是这个,是他的天才,是才华。你很可能一个阴险狡诈的人,一个甚至内心很多罪恶念头的人,他弄出非常有意思的艺术品来。
也有博学的,刚正的,善良的,各种性格都有可能变成艺术家。我不会要求艺术家就首先他要人品要好,如果非要说人品,他去做艺术,他人品已经不错了。做艺术,其实是一场空,你要是没有才能,你要是运气不好,你可能什么机会都没得到,也挣不到钱,贫病而死这样子。我不会要求一个艺术家说是人品第一要好,当然大艺术家,那些我们所知道的那些名字,他一定是公正善良的人,但问题是,人群里面公正善良的有的是,但只几个艺术家?
我在乎的还是他的天性才华,我不太关心这个人的道德状况,你怎么知道很多艺术品背后这个作家是什么样子,文不一定如其人,人是很复杂很复杂的,尤其对艺术家,你很难说,歌德就说过这样的话,《文学回忆录》引了,他说所有罪恶的念头我都有过,我只是没去做。用道德来评判一个艺术家,反正我不会这样,他们要这样就这样。
凤凰网文化《年代访》:而且文学还要更加地呈现这些。
陈丹青:我跟你说,人性极端复杂,艺术也极端复杂,艺术可贵的就是各种可能性。你比方我遇到木心,同时我也很想遇到其他人,跟木心那么有才能,但性格完全跟木心不一样,做出非常不一样的作品,这才有意思。有些艺术家是非常邪恶的人,但到了艺术里头,这种邪恶你可以欣赏的。好莱坞电影我非常喜欢看,你非常坏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纸牌屋》你看了没有?
凤凰网文化《年代访》:看了一点点,看了开头。
陈丹青:一个很善良的人写不出纸牌屋的,他必须对人性的恶有足够的了解,而这个了解不是来自他人,就在他自己内心。
凤凰网文化《年代访》:对,人类就是在不断地善恶的过程中去,如果完全没有恶的话……
陈丹青:词语很难说清楚艺术,善恶对错什么的。那么多挺好的人,我根本不要看他的作品,平庸透顶,乏味,无聊、概念,空洞,人倒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我对这样的艺术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外国人不会到哪都说我为祖国骄傲
凤凰网文化:包括您还有赖声川,还有李安,都有旅美的背景。您觉得在纽约的这些经历的话,会赋予到我们这些华人艺术家一些什么样的气质?
陈丹青:重要的不是旅美的经历,重要的是中国已经到了一个时候,就是我们不要再老是中国中国,当然我也不喜欢老是世界世界。我的意思是说,中国目前已经是一个强国,然后也已经告别了一个完全孤立的隔离的状况,现代是一个传媒的时代,世界因为传媒已经变得区域和国家的这种隔阂已经不存在了,可以说。它的距离,不同价值观、制度这绝对还在,但是艺术就是做这个事情的,重要的是不管哪个国家在演戏,在画画,它里面表达的就是生存经验,就是大家都是人,喜怒哀乐,就这点事,然后找到各种方式来表达。
我想,中国终于开始有那么好几代人在国外。此前我们都有个民族情结,他最后对中国是什么态度,对祖国是什么态度,这个时代应该告别了,有点小气。不要老想着怎么中国中国,一个德国人,一个荷兰人,不会到哪儿都我是一个荷兰人,我为我的荷兰骄傲。这就是木心《文学回忆录》里讲的,就是童年的衣服穿不上了,你别老披在身上。
那天我跟黄磊谈话,我有点吃惊。他说我做所有的这些事情,就是希望有一天,我的女儿可以骄傲地说我是中国人。他还是没过这个关,我客气一点说,这还太浪漫主义。没有人欺负我们国家了,中国人在洋人面前那种低三等九等,这个时代过去了,理所当然我应该出去玩,你们也过来玩。
我昨天晚上看到五个法国人就弄成高跷,弄成鬼样子,另外一个世界的像精灵这样子,在乌镇的深夜,就在街上走了一圈,我很感动。因为我相信他们比我们更高兴,你叫我扮演成一个高跷,忽然出现在西班牙一个小城里面,我会非常兴奋。人家没有这个概念,我是法国来的,我为法国骄傲,没有,他很高兴。我还看到一个男的在水巷当中,不知道是德国人还是哪国人,北欧人,跟个疯子一样,在那儿讲那种根本不通的中文,在演他一个人的戏,完全像个神经病。他很高兴,他在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国家,他可能第一次来,但只要在他面前是人,他就完全就疯掉了。人的天性都是这样的。
咱们有没有这个勇气,就是到世界任何国家,放声把我们自己唱惯的那个强调唱出来,然后自己享受。没有,我们总是在想中国,外国,然后文化交流,没有这回事,大家都是人,都无聊,都想找刺激,度过一个比较不无聊的晚上。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陈丹青:立国要先立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