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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我的读书习惯和方法

2017-01-24 09:57:39  来源: 浏览数:

◎这样片段片段地阅读,你怎么延续印象? 
  

●年轻时候完全不成问题。现在要接起来,花的力气就大了,如果间隔时间长了点,就必须再看一下前面。但我现在也看得很开,因为时间就是这么破碎,看多少都无所谓,接不起来就算了,我没有那么在乎。年轻的时候,一坐下来看书,我就会拿出笔记,现在也不会了。读书是打发生命,并没有要拿它来干嘛。我说这是阅读的「快感政策」。 

  

◎我记得你有早起的习惯,你的阅读时间有没有特别分配? 
  

●我起得非常早,大概是四点半起来,那是最舒服的时间,这段时间我就用来看书、写作、上网。我是乡下人,本来就比较早起,但刻意这么早是大学开始。熄灯之后,我就会拿著书到餐厅里面,读到两点,然后回宿舍睡到六点起来。我养成一种纪律,让睡眠长度维持在四到四个半小时。 
  

后来到报社工作很晚睡,离开报社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调回早睡早起,十二点睡,四点起来,一直维持了二十年,即使外出旅行也是如此,到那个时间就自然醒来。那时候周围环境是静止的状态,这状态跟晚上又不太一样,晚上读书是「渐入困境」,早上读书则是「渐入佳境」。当看完书要出门时,会精神饱满,早上读书不那么时髦,但效率比较好。早上也是比晚上好的写稿时间。我现在觉得,晚上需要咖啡、克补,需要一些搏斗,早上就不需要,是在慢慢打开的状态。早上的时间最完整充实,一出门,时间就支离破碎,连回家的时间都不可预测。 
  

我大概八点左右出门,然后若是中午没约会,在办公室吃便当,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读书。我在工作当中最喜欢的一种情况是,订好一个约会,但对方临时失约,突然间多出两个钟头,那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晚上回到家之后你怎么安排时间?都读些什么? 
  

●我还是会看书,但现在比较不能对付硬的东西,因为会疲倦,所以读一些小说,一些比较轻的论述。年轻时,睡觉前躺在床上还都可以读《方以智晚节考》,或是微积分。那时候脑筋清醒,现在精神状态都有自然律在支配。 
 

 

◎对于阅读的空间,有没有特别的讲究? 
  

●我有固定的空间,也有不固定的空间。固定的空间是我家里某几个位置。以前是书房,现在书房放计算机,一旦坐上去,书就变成配角了。所以我看书的地点主要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它跟了我很多年,几次搬家都留着,那张桌子很大,可以同时放很多书。我看书喜欢对照参考,所以有时会同时打开好几本,我的习惯是如果看到人名,我一定查出此人的生卒年份,然后写上去,产生一种check的功能。所以我很喜欢用那张桌子。


 

如果是假日,我就会在一张面对窗外的沙发阅读,那是relax的地方,连读书的心情都不太相同。办公室里,我也非常喜欢会议桌。这桌子开会当然令人头痛,但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很舒服。 
  

这些年来,我尤其有点心得的空间是在候机楼跟飞机上。因为经常要花很多时间在飞机上,我看书又很快,所以一定要计算飞短程要带多少书,长程又要多少。如果碰到转机延迟的时候,就会出现青黄不接的问题,必须想办法在机场补充货源。这是中毒者的迹象,要按照剂量来,一天打两针,如果没有就会双手发抖,口吐白沫,必须找到新的药。所以我必须很有计划。我不带很多书出去,因为会减少带书回来的力量。有时候我也会带一些可以在路上看完就丢的书,同样的空间就可以换新书回来。 


◎谈一谈你的阅读习惯和方法吧。 
  

●我读书不是很有系统,但大概可以分为两部分来说。一是某一段时间,可能三年、五年,对几个题目充满好奇,我会比较有计划地找相关书籍来读,寻找渊源、建立自己的理解脉络。其它部分,就是放纵自己看吸引我的题目,不管它有什么意义、用途。比较有计划的部分,大概都同时维持三到四个题目。譬如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花很多力气想了解public culture,包含批判面跟解放面,所以去读有关的各家理论,想要知道一个大概的面貌。 
  

比较没计划的部分,像十几年前,写完《创意人》、《城市人》之后,准备写一个题目叫《旅行人》,还取了一个副标题:「关于行动的静思」,或「关于旅行的形上学」,意思是说,人之移动,其中有一部分看起来没有具体的动机,好象除了去把财富花掉之外,没有积极的目标,然而事实上这里面另有价值。譬如中国认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西方相信travel的教育功能,这行动本身一定有一个隐藏的意义。所以我想用带着故事,带着反省、理论的形式,最后提出一个新时代的旅行观的小书。 
  

会有这个动机,是从康有为的《欧洲十一国游记》开始,特别是拿他在里面所说的话,去对照后来他所做的事,再以一个今天的旅行者的角度做比较。等到要动笔了,我觉得我拥有的故事还不够多,就想应该看更多像康有为一样的旅行者,他们都基于不同的理由去了某些地方,待在某些地方,回来后改变成另外一个人。从他们的叙述、感受,我来看看更多的why people travel这样的故事。 
  

这是1987年的事。一开始我是找大家都熟悉的、有名的探险家,慢慢就找到更冷僻的作家,书已经沉默在时间胶囊里的作者,越找越多,忘路之远近,所以,等到我回过神来,十二年就过去了,然后搜了一屋子这样的书。有些书很难找,但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姊姊刚好在美国图书馆学系读博士,所以通过她的力量,所有买不到的书,就设法用馆际交换的方式借来影印给我。这本书到今天都还没写,阅读的过程对书的写作帮助也不大。这些旧典不一定是经典,但在西方过去几百年里头曾经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中文世界是没有的。所以后来就逐渐产生一个计划,成为「城邦」里面「马可孛罗」的旅行文学。书都选好了,只是受限于我写导读的能力,出得太慢。 
  

这个题目就是有点不期而遇。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东西,就多看几本,每一本都指向过去影响它的书,这些书在历史上有个暗流,往上会溯到上游,往下会到下游,所以不知不觉就把这系统给读起来。近年来这些题目的形成,我都持一个比较放纵快感的政策,看哪个题目让我有感官上的欢愉。 

在「远流」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从编辑跳到marketing的角色。于是我把台湾所有跟marketing有关的教科书,跟谈marketing的商业书找来,四、五十本都读了,所有理论在内心反刍,试着在工作上验证。这个习惯到今天还是一样,每当遇到困难,或者新做一件事,比方说电子出版,要了解跟数字版权保护技术相关的东西,就是找书来读。

 

◎透过阅读来加强自己的能力,你这方面一直身体力行。不管你过去学电脑,还是花五、六年时间了解财务相关问题,你透过阅读来获取一些专业能力的方法,秘诀为何? 
  

●我是一个畏惧跟人接触的人。很怕问人问题,也怕去上课。每当我碰上什么不会的东西,就觉得没关系,这世上总会有相关的书。所以,我习惯用读书来解决工作里某一技能的困难。 
  

不会的东西就找书,这其实是在学校里面的训练,一个题目,怎么通过书的寻找把它包围起来。在出版业的生涯里,我原来是一个编辑。但是在「远流」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从编辑跳到marketing的角色。于是我把台湾所有跟marketing有关的教科书,跟谈marketing的商业书找来,四、五十本都读了,所有理论在内心反刍,试着在工作上验证。这个习惯到今天还是一样,每当遇到困难,或者新做一件事,比方说电子出版,要了解跟数字版权保护技术相关的东西,就是找书来读。当然现在工具更多,不一定是书,可能透过internet就能搜寻到很多文章。 
  

很多人书读得很好,但是并不真正相信书,没有跟书反复交谈。我认为书很少说错,也不会让人无所依从,我们不应该只按照表面来理解,而是必须反刍,扣问作者的鬼魂。这几十年中,因为我的工作范围一直在变动,读书这个技能帮了我很大的忙,不然我每个月都要上课,三十年的东西可能要用六十年来学。我很幸运的在读书的时候,有得到读书的基本技能,整个学校教育,就是应该教会大家读书的技能。 

现在的教育系统,好象是在为大家找答案,而不是给找答案的勇气跟能力。所以,从小学开始读书识字之后,应该培养的技能是「我要怎么自己去找要读的东西」,怎么把找到的东西用不同的方法混合起来,然后可以以自己叙述的能力表达出来,这样才能占有它。 


◎学会读书的方法,应该是学校教育中很基本的一件事情,现在对很多人来讲,反而变成一个问题。为什么? 

  

●现在的教育系统,好象是在为大家找答案,而不是给找答案的勇气跟能力。所以,从小学开始读书识字之后,应该培养的技能是「我要怎么自己去找要读的东西」,怎么把找到的东西用不同的方法混合起来,然后可以以自己叙述的能力表达出来,这样才能占有它。如果一本二十万字的书,可以用一千字说出来,那就表示读懂了。这是一种技能,到了高中应该有完整独立读书的能力。 
  

可是在台湾,到了高中,学生仍然被保护着,并没有被要求孤独地去选择、去解决问题,而是被告知、是在复述教育者所知道的事情。高中生的读书能力仍像是小学生,所以到了大学,当高中来教,独立阅读的能力都晚了一个阶段。现在大学中老师还是讲课太多,教的也只是他知道的事,照理说,阅读世代应该是越读越大,所以老师要给个范围,让学生独立去读,那么每个人都读不一样的东西,阅读的面貌就会不一样,扩散出来力量就变得很大。他们也才有机会知道如何孤独地透过书来解决问题。 

很多人看书是因为觉得应该看书,而不是真的喜欢看书、想跟书做交流。我常说,真正的阅读,是要和作者come to the terms,跟作者讨价还价,这样才能真正得到东西。 

你既然没有扣问到作者的灵魂,当然是谈不上相不相信他的。 

我是一个相信书、会跟著书工作的人。我相信「Books never failed us」,因为我会跟书反复交谈。 


 

◎你刚提到很多人书读得很好,但是并不真正相信书。请就这一点再多谈一谈。 
  

●很多人看书是因为觉得应该看书,而不是真的喜欢看书、想跟书做交流。我常说,真正的阅读,是要和作者come to the terms,跟作者讨价还价,这样才能真正得到东西。如果只是听作者单方面地说,那只是鹦鹉一般的知识,不是真正的知识。现在教育给学生太少自我执行跟自我表达的机会,也很少有机会让他们选择自己要看的书。而读书的时候,很多人又太容易就按照字面的意思读,并没有真的让作者说出话来。你既然没有扣问到作者的灵魂,当然是谈不上相不相信他的。 
 

我是一个相信书、会跟著书工作的人。我相信「Books never failed us」,因为我会跟书反复交谈。举个例子,当初《PC Home》杂志要上市的时候,大家都知道marketing有四个P,因此要考虑Product做什么,Pricing要做什么。结果在开会讨论的时候,发现同事对Pricing这个概念很天真,要研究杂志定价政策的时候,他们的方式就是看同类型杂志的定价。结论是,如果要走高级路线,定价就是两百到两百二,如果要走大众路线,那就一百二到一百五。他们把世界上已经发生的状况当成一个范围。 
  

但是,如果把定价落在世界上已经存在的价格范围里,那就不叫Pricing,反而是不要动到Pricing了。如果真的要用Pricing作工具,就要脱离世界上对价格已经熟悉的定义,要不就做比原有价格贵很多,要不就是低到变成破坏。每一个东西,原理都一样,本来这四个P是策略工具,结果却被理解成一种检查项目。检查是检查过了,可是却没有想过真正要做什么。 


◎你觉得这二十年来台湾阅读环境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书从太少变成太多。书从很珍贵的占有到变成有点多余、到不想照顾它,这是不一样的痛苦。我有时候不能想象,为什么家里有这么多书,但我的小孩在书架间走来走去,却没有意识到书的存在,没有任何强烈的动机去看书。这是很大的变局。小时候,家里每一本书,我可能都会看上五遍十遍,听到同学家中有一套世界童话全集,就分三个周末到他家看完。一个镇上能找到的书就是那样。每天就只想找到有字的东西,把它看完。 
  

那个村子太小,书也太少,进到城里,发现新的来源,就很开心。一直到八○年代初,走在重庆南路,每家书店每个礼拜陈列了哪些新书我都能指认出来,这社会的总生产还没超过你的负荷。现在就不可能了,进入书店会感到迷惘,数量太多跟没有方向都让人困惑。现在我们有个很新的课题是,不论身为个人还是群体,我们怎么来料理社会上这么多书。书多一定是好事,但也带有些困难,这些困难没解决,那些好事就不会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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