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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山 十年饮冰/文

2017-10-31 09:40:07  来源: 浏览数:

  

我们中国人,可能是这世界上最痴恋“山”的民族。你看,在那千百年的岁月中,最传世的乐曲叫《高山流水》,最美丽的画作叫《富春山居图》,最玄奇的书籍叫《山海经》,最耳熟的寓言叫《愚公移山》。我们的祖先们听的是山,吟的是山,画的是山,写的是山,都恨不得都住进山里。脚踩谢公屐,头戴竹斗笠,手持老藤杖,背挎游嵩具,他们享受着这种感觉,被山怀抱,受山庇护,昼与山歌,夜与山眠,似乎这山中有无穷的珍禽异兽,灵根仙草,有不尽随珠和璧,奇石美玉。

山太远太大?没关系,汴梁宫苑里的艮岳山,费劲了宋徽宗的巧思,苏州留园里的冠云峰,缠绕了江南的灵韵,更别说汉代铸造博山炉,清朝刻玉山子,微缩千山万岳于庭院之中、桌案之前,古人们对这些山,念念不忘,日日观赏,结果都犯了“山瘾”,成了“山痴”。这成了一种深嵌入民族血脉的基因遗传,一种铭刻于所有人脑海的集体记忆。

我也是这种遗传病的重症患者,但最为可惜的是我的家乡淮安位于平坦广袤的苏北平原上,一马平川,几无起伏。生长的土地上是从来是看不见巍峨高山的,毫无波澜的地平线,加倍地刺激了我视觉上、精神上对山的迷恋神往,痴情贪求。

每一次爬山,都被我视为珍贵的人生体验。如果体力足够,时间充裕,又何必救助于索道、缆车、大巴呢?殊不知,如此一来看似得了便利省了劳苦,但同时也失去了那拔足挥汗的快感、按图求景的雅趣、探发幽微的惊喜、沿途交友的闲情。更为重要的是,借助于机械之力,使得攀上一坐伟大的山峰变得如此容易,容易到不会去珍惜,失去了敬畏,就好像没有前奏的高潮、没有前菜的主食,纵有千般好,也难全部体会。可能,最终登顶的旨趣很大程度上就在于那磨出水泡的脚掌、被彻底汗湿的衣服、被沿途消耗的补给品。

游山的心境,太功利不行,太闲散也不行。太功利,则一味求快,步急气短,心神不定,总想着迅速包揽所有书载口传的“名胜”,快速攀登到最高的峰顶,沿途既不能悉心欣赏四合山色,也不能仔细聆听溪唱鸟鸣,无闲暇参想自然造化,来不及通达古人情思,大处的宫观庙宇、奇石险峰都是走马观花,小处的清泉石溪,遗刻残碑更加无心驻足。这样的游山,等于是在野外看一遍风景纪录片,何况还没有精美广博的解说、纵横穿插的视野。但在另一个极端,以太过闲散的心态游山也是不行。山就是山,不是慢节奏的水乡古镇,可以让人优哉游哉地听雨看棋、尝鲜饮酒,他终究是有高度需要我们去征服,有纵深需要我们去探索,他是一个略带紧迫感的限时任务,是一个稍微歇脚便又要启程的辛苦征途。如果你追求的是“阳光在这里都慵懒了”或者“静静地看着店主调制一杯咖啡”这样的小清新情怀,太过留恋沿途细小的风物,那么只能逡巡于山腰以下,或被一方古拙石刻绊住脚步,或被一片灿烂杜鹃吸住神魂,或者在一座典雅庙宇里听经而忘情。天色将晚,步伐仍凝,这山,怕是爬不上去。

你看那些个善于游山的人,指点武夷的徐霞客、呼啸蜀山的李太白、勘察水脉的郦道元、掷鞋成峰的谢灵运,哪一个不是身轻体健、敏锐果敢,哪个不是诗酒快意,潇洒俊逸。只有这样不急不缓,不躁不滞的灵魂,才能与山携游,与山相融,才能体会山岳的妙道,陶冶自己的真趣。

也无怪乎中国人自古以来如此爱山,实在是因为造物主偏心一般,将太多奇雄高绝,壮丽秀美的山岳都安放在了中华大地上,而五千年得漫长岁月又为他们每一座山都进行打上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化烙印,谱写了独一无二的历史传奇。秦岭横贯,分华南华北,太行纵插,划山东山西,那雁荡山、普陀山、龙虎山、丹霞山、三清山尽得南国清雅灵秀;那嵩山、恒山、长白山、贺兰山、祁连山自有北方峻峭豪迈;那泰山,独尊五岳,昂首天外,秦皇汉武在此封禅来祭告天地,圣人孔丘在此登临而小看天下,他是民族信仰图腾之山;那黄山,莲峰奇石,苍松云海,黄帝在此得道成仙,徐霞客为其叹为观止,他是中华美学典范之山;那华山,千丈绝壁,群峰摩云,自古一条险道,飞鸟望而生畏,他是奇险无双之山;那庐山,枕江依湖,瀑布银河,虎溪三笑融贯儒释道,朱子理学名源白鹿洞,他是人文集萃之山;那五台山,文殊法统,五顶拱卫,旃檀胜境,清凉世界,贵为震旦第一佛国;那武当山,真武演教,玄岳大观,三清门庭,紫霄仙府,乃是五方共朝之宗;那巴蜀盆地,天府之国,有说不尽的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那云贵高原,百越之乡,有道不完的玉龙奇雄雪景,梵净苍莽烟色;放眼望去,横空出世莽昆仑,为赫中华龙脉之祖,秘藏造化玄机,流传洪荒传说;圣光笼罩,诸神都会冈仁波齐,乃巍巍雪域神山之王,须弥山在凡尘的倒影,湿婆神在人间的天堂。再抬头看,第三女神珠穆朗玛,撩开包裹万年的风雪面纱,向祈祷的众生露出世上最悲悯的微笑,滚滚红尘俗事,众生悲欢离合,似乎都只能从她脚下安静流过,却丝毫无法触动她的神思。不管你愿不愿意,在她面前也都只能匍匐在地,顶礼合什,瞻仰祈祷,感受她的圣洁庄严,接受她温柔地眷顾。

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国家,能拥有中国这样多的名山,世界上,也再也没有哪个民族,能拥有中华民族这样对山的热诚之爱。你看在西方传世的绘画作品中几乎看不到对山的描写,即便稍有山的踪影,低矮而少生气,圆润而无棱角,几笔粗浅的线条,勾勒的只是画中主角的陪衬、故事的背景。

但中国画中的山不同,甚至多是截然相反。在中国古代的艺术家笔下中。话说清初的前明皇子石涛,出家为僧之后,又以善于画山水而名享誉四方,倡导“搜尽奇峰打草稿”。他平生对黄山极其痴爱,甚至拜其为师父,年年在山中临摹。有一日,石涛云游在外,发现栖身之处平平淡淡,毫无丘壑。无聊的石涛便去询问路旁摇扇乘凉的老人,此地可有名山可供游览临摹。老人不耐烦的地回答他,此处无山,但你不能找山来游吗?石涛一时疑惑,怎可“无中生山”?老人哈哈大笑,把手中折扇对着石涛一展,让他到这扇面之画里“卧游”一番吗?石涛一看,这扇上临的,正是自己描绘黄山的得意之作《细雨虬松图》。这便是中国画中的山,本身就是绝对的主角,有望、可行、可游、可居,山中的人反而成了可有可无的配角,聊胜于无,一星半点。展子虔《游春图》中,锦衣少年在绚丽春山下策马扬鞭;范宽《溪山行旅图》中,疲惫的商队半隐于高峰巨岳间;董源《潇湘图》中,渔夫在连绵湖山里摇橹一叶孤舟;夏圭《溪山清远图》中,隐士在山亭之内临风吟诵。他们在这画中,在巍峨群山面前,都成了点缀,都显得小如芥子,轻如鸿毛,甚至只是无意中落下的墨点、溅开的涟漪,再随手勾勒成形,寥增生气罢了。

这就是我们祖先对自然山川的敬畏,是对膨胀人性的克制,人纵使有万般能耐,也只是自然一部分,永远要牢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调和阴阳,顺应天道。

然而,山是终究万古千秋存在的,人却只有匆匆一世,以有短促之吾生拥抱无尽之痴爱,会不会显得太过悲情?你看,古人又给了我们答案。

活着,李白举酒吟诵:“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死了,陶潜放下锄头:“死去何所道,托体共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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