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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人生】———花自飘零

2018-04-24 18:04:41  来源: 浏览数:

【百味人生】———花自飘零 

 


 

花自飘零

武军



 

许多年以后,奶奶亲手种的菊花开满了整个庭院,门前的松树也瘪秃成了朽木,我再没有拔过猫咪的胡须,没有偷吃过生涩的雪梨,不会拔白菜的根苗,翻不了墙院的围栏,好像一切都是奶奶期望的样子,在她曾来日可期的愿望里。时间把一切揉碎在春风里,唤醒了思念的歌谣,于是,远道而来的眼泪甜甜的涩涩的。

故乡的河水弯弯的绕过了冬天,在冰雪消融的季节里变得胖乎乎的,漫过了河床,流向了远方。

听奶奶说,人死后也会飘向河流经过的地方,在那里会遇见吐泡泡的鱼,瘸腿的小蝌蚪,单眼睛的大海龟,她会在那里停留,唱着长长的歌谣。

真的会遇见吗,真的会停留吗?

我磨磨蹭蹭的走过了故乡的夕阳,把最后的阳光抓进手里,我想再找一遍,奶奶的身影,还想再看一遍,故乡的容颜,如同在那些老旧电影里的末尾,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会出现,时间浅浅的,情愫暖暖的。

你看,时间总是这么潦草,我们总是这么慌乱,挣扎着,迷茫着,徘徊着,然后大步向前。

英子说,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了。

奶奶说,庭院的菊花开了,我孙儿也就大一岁喽。


 

 

在我童年的认知里,所有的不辞而别,就像风吹过的蒲公英,嬉笑着,追逐着,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在奶奶的观念里,所有的不期而遇,就像是佛前祈祷的密语,期望着,念叨着,降临在日落的眼前。

如果说所有的期许都能得到的回应的话,那我的降临是奶奶最大的幸福,用我妈妈的话说我是奶奶念叨而来的儿子,加上封建思想的桎梏,好像生男娃才是儿媳妇的主要职责。于是,我的出生就顺理成章的夺走了我妈妈的全部义务,以至于后来我妈妈总说生儿子最轻松。

奶奶将不愿诉说的疼爱过分的加持在我的身上以至于体弱多病成了我儿时第一道磨练的关口,身兼数种技能成了奶奶必备的能力,所以我的成长如同风吹燎原,肆意而上。

我出生自菊花开满庭院的十月,我不止一次的问过我奶奶我出生的场景,奶奶回答我的永远只有生孩子很疼很疼,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之类的话来堵我。好像所有的惶恐和焦虑在奶奶的嘴里永远是那么云淡风轻,正如她口袋里的过期糖果般,永远甜甜的。

妈妈说,生下我的时候,她看见我和我家的黄猫一样大,开玩笑的说这么小能养的白白胖胖吗,奶奶把我举在手里不停的抚摸,不停的说,是个男娃子,是个男娃子,我一定将他养的白白胖胖,人高马大。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喜是奶奶佛前不计其数的祈祷,所有的不安是奶奶揪下遍地菊花花瓣的低诉。

我知道,十月的黄昏,奶奶满眼留住了那天的日落,没有吝啬的独享,只是语竭词穷,重复着那一句,黄天厚土,神恩在上。

我像极了一颗飘过荒野的种子,跌落在奶奶满怀春色的胸膛,在后来长长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漂泊无依,好像所有的相遇和等待都恰如其时,在1996年的十月,我朝着奶奶的目光,开始野蛮生长。


 


 

 


 

我一直相信,这世间总有一丝偏爱盛开在故乡的泥土中,它们有着春风和煦的暖意,月季花开的笑容,积雪皑皑的清洁。不曾留意也未曾找寻,它们就已绽放在了岁月的末尾,不早不晚,点点华丽便已芬芳满园,春色尽收。

我的童年开在花里,奶奶的爱埋在土里,所有的温暖停在时间的角落里。

我一直觉得春天是一个耍赖皮的季节,无论我经历了什么样的冬日,春天来临的时候总会毫不吝啬的给我带来小感冒充当见面礼,奶奶总是开玩笑的说道,我孙儿一咳嗽,春天就来临了,这都比那燕子报春准多了。

奶奶从王大爷那得知菊花可以治咳嗽后,满园的月季遭到了灭顶之灾,连寥寥无几的黄花和灯盏花都未能幸免。听妈妈回忆说,她阻止奶奶的时候被奶奶几句吓退,她从没见过和蔼的奶奶有那么坚定的一面,倔强的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所以后来妈妈一直说奶奶对我的偏爱胜过了一切。

妈妈忙活着说把拔掉的花儿扔掉,以免奶奶看见伤心,奶奶却固执的将拔掉的花儿晒干埋在了屋后的墙脚下,自言自语的说道,万一它们长出芽了。妈妈看在眼里,调侃奶奶说,私心很重。

妈妈说奶奶喜欢月季花的,自从她嫁过来时,这些月季花便已经在了,她也不知道,这些花儿开放了几个春秋,时间的年轮转了几个圈。

嗯,后来的后来啊。我不在那么容易感冒了,那白菊花一直盛开在庭院,奶奶再也没有拔掉它,而是照顾的更加精心。奶奶私藏的秘密在不经意的谈话间我才知道,爷爷在她家墙角折断了野生的月季花,娶走了和月季花一样美丽的奶奶。

恰逢花开,恰如年少,恰合八字喜相连。于是,所有的故事都有了源头,所有的情感都有了归属。


 


 


 

我把启程的脚步留在昨日的黄昏,把满园的春色洒在来年的故乡,如果赶不来草长莺飞的荒野,看不了春暖花开的乡间,请把我的眼泪滴落在枯草的梦乡,叫醒假寐的杨柳叶,装聋的布谷鸟,知晓了世间的离别,然后安静的睡去,不吵不闹。

我想我是一棵枯死在早春之外的枣树,不然的话怎不知道春天的抚摸。

和所有溺爱带来的后遗症一样,我曾患上了奶奶以为无药可救的怯落及爱哭的症状。我好似跳过了夹缝生长的疼痛,过早的触及阳光的照耀,如同揠苗助长一般,所有的坏毛病一样不落的疯狂生长,以至于奶奶从疼爱到迁就,淘气成了我的标签。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从小不爱上学,五里之外的学校,每天我都在哭声中磨磨蹭蹭的折磨着送我上学的姐姐,奶奶所有的糖果都用来哄我上学,如果哪天得到奶奶的特赦不上学,我可以乖巧的跟着奶奶一整天,这种惯例持续了不到几个月,我就因为不去上课,引来了我人生第一次叫家长的先河,那时候我才七岁。

所有过错在奶奶的歪理蛊惑下,成功的骗过了爸爸,人小不懂事成了我的挡箭牌,而奶奶成了我手里的免死金牌,我可以把我姐姐的头发上沾上泡泡糖,可以肆无忌惮的在饭桌上挑我爱吃的,甚至可以烧掉爸爸的身份证来耍脾气,我爱哭,不管什么我知道只要我一哭,奶奶一定会先哄我,我没有受过一点委屈,所有的疼爱围着我陪了我十二年。

如果说十二年之前,我生命中开满了鲜花整条小路,那十二年之后,我的生命中杂草丛生早已找寻不到那条小路。

我曾抓住过别离的痕迹,在赶跑寂寞前,我知晓黑夜走了,黎明会再来,冬天的雪落了,逾期的春风会刮过,也曾看见过挥手的泪光,在浮刻笑容后拱手作揖,拾起昨日的余晖,侃侃而谈明日的太阳,忘记苦涩的野菜花,抓住了沐浴夏日的小蝴蝶。我仿佛目睹了整个自然规律,可为何,奶奶一去,春天下雪会落在明日的黄昏,昨日盛开的白莲花会枯死在黎明升起的太阳下。我不敢在妄言,也不敢再诡辩,原来所有生死的离别,掏空了灵魂的枝叶,塞满了死灰般的躯体。

奶奶离开后我才明白,原来眼泪流干之后,那种痛到心里的无助才是悲伤的真面目,歇斯底里不过是伤痛虚张声势的假象。当我亲眼看见奶奶的棺材上落下了那层隔绝阴阳的尘土时,那种从心里爬出的绝望,早早的漫过我的身体,如同缺氧般窒息。我记不清那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想不起来最后告别的场景,好像一切都存活在混沌间,回忆和现实交替着出现在脑海,我也许活了过来,也许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奶奶故事中的小主角们都有了结局,我看见瘸腿的小蝌蚪也变成了青蛙,单眼睛的海龟活了很久,吐泡泡的小鲤鱼游向了深海。时间给我写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在故事里,我不会哭,不会顽皮,不会吵闹,我长得和门前的松树一般高大坚忍,我看见奶奶在门口笑,我也跟着笑,吵醒了睡觉的大黄猫,奶奶顺手摘下墙角的月季花,是盛开在她生命中的最美丽的那朵。

我终于明白,寄生在心底的想念,可以沿着生命的横轴,穿过山海,越过荒野,静静长在最初遇见的眼眸,然后,悄悄的装下整个星辰。


 


 

 


 

总有一种成长,在久旱不雨的季节逢春,攀着思念的围栏开出了最妖艳的花,也总有一种脚步,在跋山涉水的旅途停歇,带着故乡的音符唱出了最动人的歌谣。这世间最模棱两可的思念,逃不过不甘的枉念,我们最终都要长大,和过去挥手,和明天言和。

几年后,时间腐蚀掉奶奶的轮廓的时,我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接受,我知道,当我扬掉记忆的灰尘,你就如同启明星般照在我生命的区间,直到,有幸和你划过同一片天际,我在左,你在右。

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几年前的某一天我能不经意地闯进奶奶的梦里,看见河流铺成了一条长长的小路,沿途倒映着各种各样的野花,我不会迷途其中,一定会往前走,穿过冬天的斜阳,走过春日的和风,听过炎夏的蝉鸣,然后逗留在凉秋的薄雾里,听见奶奶几分梦意的胡言乱语,我一定会惊醒,看见奶奶最美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长成你眼里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在找寻什么,如果时间有差池,我希望我们1996年再见,让我再看一眼你的模样。

我在日月轮流了十几载后又来到了记忆的故乡,擅作主张的拔掉了那颗开的最灿烂的白菊花,没有丝毫顾虑的连根拔起。我知道,我应该种下奶奶最喜欢的月季花,不管是在坟前还是庭院。我都想,星星不该遗落在眼眸,故乡不应跌落在荒草。

一天,菊花开了,月季花开了,我在故乡的田野望向了远方。我说,等着我。

又一年 ,菊花谢了,月季凋零了,我在远方的荒野回望着故乡。我说,忘记我。

(武军,目耕缘读书会财经学院分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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