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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经过正式转交仪式留下来的生活(文/苏宁)

2018-06-10 19:51:27  来源: 浏览数:

没有经过正式转交仪式留下来的生活

苏宁

 

古淮河穿城中心而过,几年前才建的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标志园就在这河边上。是城北部,河南岸。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上下班,我都从那个标志园前经过。如果不赶时间,我会偶尔停下车,远远地,看那个鼓鼓地凌空而起的圆球。那是我们好好的一块大地,被仔细地划出南北的界线。

河边原本是一块草地,一开始,我还不适应这草地被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占有。河边一直是厚厚丛林,为园林局苗圃所在。多是小树,树太多,又密,长高了也并不见人来修剪。只是有时一夜醒来,一些树会不见了,不知被移至何处。清出来的空地,隔上几天,又被栽上更小的树。一年四季,大树夹杂着小树,犹如一群群的孩子在跟从大人的脚步和队伍。

去年雨水好,这河边土又肥,海棠开得特别好。我会隔几天折一束回来插到瓶中。花并非无人照管,只是这花开得太稠,折了几枝都似未折。我来折花也只在浓密处下剪,不会欺它无人管而乱折。

各季节的风穿过来总要先经过这片密林,风一进到这密林,就被稀释分解了。所以住在这河边的好处是有很茂密的安静。市声,风声,都被隔到了河对岸。在忙碌的每一天之后,夜更是有格外的清亮,它把白天用出的力气一一还回,把那些不高兴的事件帮人过滤干净。

有这样一条河和有这样一片树林的城市,对应于华丽的上海和北京,它只像小镇。我是一个后来的定居者。我栖居于它的一隅,默默看着它在一年四季之中,人和物候变化的样子,人与物候之间的互相牵扯和妥协。它的声色,寂静中轮回。人生活在其中,与同类相处,也常常与一些新生事物迎面相碰,彼此隔膜又相关,这些是城市的褶皱部分,是背面。

在正面,是紧张的热气腾腾的世界。有孩子们喜欢和向往的一切热闹,也有大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大至生死仪式,嫁娶之礼,小至一蔬一菜、一锅一盏,以及一朝一暮之中,每个人是在如何建立生命尊严,以及对时光的把握,让一些事物,终于化为各人对待人生的底气。

我们能看到的,都只是城市的切面,沾满喧嚣与人声。人和一个城市,一个承载人生息的场地,到底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存在着怎样让人无法了解的粘联和互相征服?这些,可能都是我粗糙的心灵所忽略、疏离、漠视过的部分。人和一个居住场地的关系,也许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复杂。

人生诸种关系,夫妇、兄弟、姐妹、父子、母女,无非如许,也许还有很多衍生的旁系,若隐若现的血脉,日久生情的情谊,一见衷情的灵魂相许,这些关系,或可都被一个人和一座城的关系所含下。

如果时间的经纬,可以像拆一件毛衣一样被拆开,静静拆开,我所拆出的那些个人的生活,也是线里飞散着灰尘罢。它不是表面那样光滑明艳,有着精美的花纹。很多部分,也许只是匆促间织就,具有强烈追赶着什么的节奏感和不安稳的局部。

这些,就是位于某一个地理方位之上、位于某一条街、某一所房子里的,一个人的切实生活。它千丝万缕地伸向身体的外部,隐现着为人所熟知的人际间的局限、人心的温度。也有能被感知得到的,每日都在变化着的外部时代和个体生命的交织。

时间在每一天中的状态,人作为万物之灵长的成熟状态,与无数无生命之物,汇聚于一个共同的聚居之所——被一个地理名词所命名、概括。很多生物,总是要先凭着一个地理位置作开始,慢慢展开自己的生命,与外界,与自然,与另外的人心发生关照和呼应。

这些年,我长居于此,除了偶尔外出。这是常年多雨地长江北岸。古淮河就在我的房子前。有很多人家,很多小孩、壮年。很多的人从这走出去,如果不再回此安居,在很多年后,他们就可以称此为故乡——我是住在他们故乡的人。也许我过的,就是他们没有经过正式转交仪式留下来的生活。

有离开,也有到来。树木的繁密与凋落并不为此,这似乎让人直觉大地并不深情。

一些异乡人来此定居,或者定居了就再也没回过自己原来住过的地方。一块土地是否成为一个人肉身归宿,只是一种偶然,不是一种宿命。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思想过,或活过,留下生存的证据,多只是倏然一念。回过头,无数认真生活了一生的人,到老了,也不会去想他们和一块土地发生过的关系。

很多内心秩序,在不断生成时,也在衡量中不自觉地改变,被默默修订为自己能够接受的。使人心生柔情的东西,使人在成长中获得尊严、抚慰、打击的东西,是哪些?补养过人生的需求和缺陷的,是哪些?对于迁徙更加便利和寻常的现代,乡愁两个字不会再存在,它也不必需要一个具有时代感和人心温度的新名替代。“乡”不必再具体到某一片土地、家园。它也不会再向心里念它的人,传递它本初的力量,温暖、安抚、引领、提升和影响,它变得更简单,它简化为物质事物,不再是一种物质之上的精神。                                           

(苏宁,女,目耕缘读书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钟山》《文学自由谈》等刊物。主要作品有《平民之城》《一座消失的村庄》《乡村孤儿院》等。曾获第十一届十月文学奖、黄河文学双年奖特等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台湾第五十八届文艺奖章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27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20期高研班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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